往观四荒

 【全员】藕饼今天画画了吗?

  01.

  哪吒第一次提笔画画,讨论艺术讨论审美大概是在小学,很年幼,约莫七八岁。

  夏天的阳光不算温和的洒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上,坐在小板凳上的哪吒突然扭头对李靖夫妇说:“我要画橙色的葡萄了!今天的葡萄上有太阳的颜色!”

  殷夫人的眼睛追过去一看,发现紫红葡萄透光的部分,还真的泛了些橙红的色彩。

  于是哪吒趴在地上画的很开心。

  后来又过了几年,哪吒的那个初二班里就开设了关于美术兴趣班的选拔考试。他支起画板,用上水粉,在一众只会用彩铅油画棒的小孩间鹤立鸡群。

  选拔的题目是“自然”。成日里被关在学校念书的小孩哪里见过什么真正的自然,虽然是考试,哪吒旁边的同学却都在交头接耳,不怎么认真。

  “哎,我以为这次监考的是那个申公豹学长呢!”

  “我也是,听说他和太乙已经是美术协会的人了!”

  零零碎碎的话语传到太乙耳边,他却依旧趴在讲台上打瞌睡,一副天地兴亡两不知的样子。

  其实大多数牺牲周末来参加考试的学生都是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人物申公豹吧,一个有着纤长手脚的青年,白皙的脖颈上长年裹着黑色的高领,寡言少语像神仙一样。

  可惜这帮小崽子们的一片心了,太乙心想,要不是申公豹昨晚肝原画肝到半夜,今天来的就该是他了。

  考试还剩下三十分钟,监考老师决定装模作样的下来巡视一圈,所有人立刻安静,摆出一副乖乖的动作画画,然后在太乙离开后继续以目示意。

  而太乙仅保持着微笑路过。

  哪吒从考试开始就没有挪过窝。他的调色板上沾满了各式的颜色,现在还不断地往画布上补充细节。太乙在哪吒身旁站定,附身看画布——最最简单的天空,但是是透过一层玻璃瞧的,金色的光从云朵间的缝隙透出来,洒在玻璃上形成一个个耀眼的光斑。

  “这位同学,很不错啊。”太乙道,脸上露出由衷的赞许。

  时间到后除哪吒外的学生都陆陆续续走了,太乙整理了一下收取的画作,然后往他身边凑过去。

  “怎地,有事?”哪吒正在吹画。

  “你之前学过吧?”太乙凭直觉问。

  “嗯,学过两天,但是小爷更喜欢自己琢磨。”

  太乙开始回忆自己当年是画了多久才达到哪吒现在的水平,“那你可算是了不起。”

  哪吒闻言转头:“自然。”

  正常人不都应该谦虚一下吗?太乙的脑海里蹦出“恃才傲物”这四个大字,正欲开口做一番指导,眼角却捕捉到一抹黑色。

  “型、型、型还是不够准。”来人依旧穿着他标配的黑色高领,一方洁白的额头像无暇的玉,只不过眼底落了层层因熬夜而起的乌青。

  “哟,懒虫起床啦?”太乙一向大大咧咧惯了,用手拍着申公豹的肩膀,全然不顾一旁嫌弃的目光。

  申公豹没接话,他皱眉,说道:“窗框是扭,扭的。”

  哪吒闻言把手往兜里一插,站起来,扬起鼻孔指着对面:“咱家上课看着天打瞌睡的时候窗框就是扭的啊,这不是很‘自然’吗?”

  申公豹闻言愣了一下,旋即又释怀似的嗤笑一声,颔首。“哪、哪吒很有天赋。恭喜你被陈塘关美术社精英班正式录取了。”

  “哈哈哈哈,这瓜娃子肯定是将来的金彩奖得主咯!”太乙一向爽快,腾出手来去揉哪吒的一头乱毛。

  哪吒不说话,嫌恶的避开猪蹄子,表情写满:“我去你mlgb”。

  “我可不开玩笑,金彩奖多简单啊,就算不是金奖,银奖也一样啊,咋滴你这个瓜娃儿没信心?”太乙的语气出奇的认真。

  哪吒嘴角一扯“切。”

  太乙不吱声,只看着哪吒,眉梢眼角都是“瓜娃儿是个可塑之才”的自豪。

  这时哪吒还从未想过美术会成为他将来考取学校的手段。

  这时他们也都很年轻。

  02.

  在陈塘关中学美术社的精英班,哪吒画的不是最好的。

  太乙和申公豹是陈塘关中学美术教育的两个奇迹,双双考进央美又双双进了美术协会,现在业余执教,又是学长又是老师。

  压力还是很大的。

  两人的流派不同。太乙喜欢印象主义,他的画作是动态的,充满了光影流动;申公豹青睐古典风格,他的画作是静态的,充满了静默之美。故而两个人经常在论坛上互掐,这次办班也分开来教学,太乙教色彩,申公豹教素描,井水不犯河水。

  除此之外两个人的教法也不同,比如,太乙会说:“画出自己想表达的就好。”申公豹则会说:“记住,任何时代的艺术都得服务于主流审美。”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很优秀,也很看好哪吒,和

  ……敖丙。

  03.

  敖丙第一次提笔画画,讨论艺术讨论审美大概是在幼儿园,很年幼,约莫四五岁。

  幼教老师在黑板上挂了副例图,其上是几只小动物坐着一辆格子彩车。小敖丙用中性笔认认真真把型描下来,用了最丰富多变的色彩均匀的填满每一个格子。

  幼教老师很高兴,把这幅画展示给其他小朋友们看,小敖丙觉得很光荣。

  敖广很不高兴。他对小敖丙说,儿啊,现实生活中怎么可能有这样不规律的配色呢?你应该挑几个主要颜色来搭配,这样才有设计感。

  小敖丙还不懂什么叫做设计感,他只隐隐约约觉得以后画色彩,必须按照某种他还不甚了解的规律。

  小敖丙很失落。

     但他向来是很听话的,在所有小朋友都放学回家后忍着泪水按照敖广的要求重新画了一遍,格子用了红黑白三种颜色。

  这三种颜色成为了他以后最经常使用的颜色。

  后来又过了几年,敖丙才懂得了当年幼教老师那个无奈的微笑。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初二的敖丙已经可以独立完成石膏素描,完成大幅的水粉临摹,完成初步的速写创作了。

  也是拜申公豹的悉心教导。敖丙很早就进了美术班学习,结识了这个比自己大六岁的大哥哥。

  还是高一的申公豹已经不满足于绘画班老师的教导了,他自立门户,研究米开朗基罗研究达芬奇,来绘画班也就是图个气氛图个场地。小敖丙为了能多看这个高冷的神仙一眼,经常鞍前马后削铅笔捡橡皮,这么一来二去,申公豹也毫不客气的把自己多年研究的心得一股脑的灌进了敖丙的小脑瓜。

  申公豹说话又慢又结巴,但小敖丙还是耐心的听下去了,并且去掉结巴的成分在本子上整整齐齐记了下来:

  “天朝的素描教育还是很糊涂的。徐悲鸿去法国的时候,欧洲古典主义没落,抽象主义大行其道,他自己都没学到正统的。作为奠定人他受到的观念太杂,他是传统文化下长大的人,但是西方艺术体系的确厉害,传统和西方两个绘画体系在他心里打架,他的中西结合情节很重。

  中国绘画和西方绘画犹如中医和西医的区别。

  二者的逻辑根源就不一样,这是两种完全不同思维下的时代产物,结合只会不伦不类,各自妥协。他的艺术思想上的不存粹使得在素描教学时加入了太多自己的见解,已经和最开始的学院派素描相去甚远。

  他什么都舍不得,什么都想教。

  并且徐悲鸿本质深受中国传统艺术理论的影响,表达自己的作画思路和过程时总是爱用一些定义含糊,模棱两可的词语。

  为中国美术教学界留下了大量的“黑话”和“行话”。

  比如:你画得很飘,画得很脏,画得很乱……

  但是什么是飘?什么是脏?什么是乱?从未解释。

  这种教学表达使得整个中国美术教育工作者都习得了一些不明不白的概念,所以他们自己讲课也讲不懂。”

  诸如此类的见解就这样零零碎碎的记了厚厚的一个笔记本。

  也许是申公豹的成就与形象太过高大耀眼,敖丙时常质问自己为什么比不上他,自己是不是很差,他会轻易沮丧难过。申公豹是他学长,是他同好,是他老师,是所有人眼中他应该效仿的榜样,是敖丙心目中的灯塔也是难以翻越的大山。

  但这次申公豹和太乙联合开班,敖丙还是去了,只不过没有参加选拔的测试。

  他的作品和哪吒的并驾齐驱,甚至有时还略胜一筹。

  04.

  哪吒趁大家午休画室无人的时候,偷偷去瞅了一眼敖丙的画。

  今天的任务是临摹康勃夫的人体素描,敖丙还未将其彻底完成,许多明暗关系还没处理。

  哪吒一向不太喜欢素描,但并不代表他不擅长,站远了又看了一会,他仿佛从画中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原来如此。

  他心里的一个疑惑登时便打开了,怪不得那小子总是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样,有这么一个厉害的前辈,不郁闷才怪吧。

  临走之前,哪吒往敖丙的笔盒里瞥了一眼,两只又短又小的4B。

  ……

  真可怜。哪吒又联想了一下敖丙身上那件洗的发白的衬衫,不禁扼腕。但是咱爷是好人,爷给他留点工具,爷做好事深藏功与名。

  晚饭时间哪吒把这句话感慨给了太乙,没想到班上还有同学家里穷成这样呢,小爷我真是替他心疼啊,班上还有很多同学都同情他呢。

  太乙给哪吒夹菜:“那下次把你的大白挖给他。”

  哪吒抖了抖,咬着后槽牙一本正经得说道:“小爷希望你用平等的眼光看待他人。”

  小爷也经不起这个消耗啊,但穷是病吗?啊!?

  05.

  敖丙是班上不太合群的人。

  敖丙的不合群体现在很多方面,所有人休息时他在画画,所有人打闹时他在画画,所有人结伴去食堂时他还在画画,加之面目冷淡,呈现出来的就变成了一副自许清高的模样。

  ——每个人对此有目共睹。

  “我能得到金彩奖吗?”敖丙说,“只要我比他们努力,我就会画的比他们好吧。”

  “这不,不,不好说。”申公豹抿一口茶,“但是真,真正的优秀是不会被,被埋没的。”

  而今天,敖丙在文具盒里发现了一盒崭新的铅笔。是他在淘宝上流连许久的“施德楼”。

  将铅笔削开,炭色的铅芯在空气中纷纷扬扬,掉下去的木屑像是落花。持在手中,那舒适的握感让敖丙几近落泪。

  哦,我的神啊。

  不过,这是谁放在这里的?

  敖丙仔细回忆了一下班里每个同学的惯用器具,很快便锁定了一个人,然后把这个名字暗暗记在心里。

  哪吒。

  06.

  来年六月,蝉鸣的季节。

  但是对于美术精英班的学生来说,心情却并不能随着蝉鸣跃上跳下。一来是要面临初三学期末的中考,二来是太乙因为要去外地研习,所以色彩学习暂时被砍掉了,余出来的时间被用来学习文化课。

  申公豹不像太乙那样宽和,裹挟着一身雷厉风行,加上素描的黑白灰三色,顿时整个画室的气压都低了下来。但这也没什么,毕竟批评表扬人人平等,任何人没少罚过额外的素描作业。

  中考完的一个月来练习难度加大,首先得补上为文化课腾出来的进度,还要开新的人体解构剖面,每天都有新内容,很多人在画室待一天下来,也仅仅刚把型给摸准,更枉论细化了。

  八月中旬的一天,即将升入高中的敖丙像往常一样把当天的作业交了上去。然而翌日申公豹踏进画室的脸色像是隐隐的要发怒。

  “敖丙,站出来。”

  果然。

  敖丙一脸茫然,他使劲回想自己之前到底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才惹得申公豹如此愤怒。

  申公豹把敖丙的画从厚厚的一沓纸中抽出来,然后劈头盖脸的扔下来。

  “这,这,这就是你对艺术的态度?!”

  素描的背面一般都是留白,而在这一片空白上写着十个刺目的大字:“教人体结构剖面的是sb”,目光下移几行,署名“敖三”,字迹和他的几乎一模一样。

  八月下流火,天气依然很炎热,敖丙却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老师,这不是我写的。”

  “你的字我看了四五年了。”申公豹的声音冰冷。

  “真的不是我……”敖丙急于摇头否认。

  “出去跑十圈,现在,立刻,马上。”

  全班蓦的寂静,刚开始的窃窃私语现在荡然无存。现在是八月的夏天,外面的热浪一股股的从塑胶跑道里往外冒,不见一个学生活动。十圈的概念是四千米,即便是对于刚刚中考完能轻松跑下来一千米的初中生来说,仍然会出人命的。

  敖丙再没说话,也没动。

  一个亲近了五年的老师都不信任他了,那这个人的心里会怎么想呢?

  是他告诉自己要从丢勒的素描里看线条的包裹状态,看线条如何顺着物体的表面爬行。

  是他告诉自己要从康勃夫的素描里看边缘线的厚度是如何顺着结构的起伏来变化,而且由此意识到边缘线的刻画对绘画效果的影响是多么重大。

  是他告诉自己要从克劳迪奥的素描里看如何才能将东西观察的细腻精确,再将它准确地展现出来。同时又不只是单纯的复制对象,而是对画面效果进行微妙的处理,使之呈现静物的静穆之美。

  都是虚的。

  学习成绩不够突出,画不好画,家庭情况贫困,夜以继日的付出没有回报——这几个月来的压力似乎找到了决堤口想要喷涌而出。

  他好累。

  他想机械的转头出去教室放声哭一场,可在他迈步时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喂,申公公,那不是他写的,小爷就想开个玩笑,你怎么就这么较真呢?”

     哪吒改了之前吊儿郎当的坐姿一跃而起,“没想到老师这样生气,那惩罚应该由我担才是。”

  一向恃才傲物的他从来说话放肆,毕竟没几个人能像哪吒这样不经过长时间的系统训练就能轻易驾驭各式颜色,他确实有这个资本,但这次他的语气却带了些少见的诚恳。

  接着又有一个人站了起来,是个叫叶刹(夜叉……)的家伙,眼角眉梢写满了痞气。“敖三那几个字是我写的,我也有错。”

  敖丙呆呆的看着,张张口,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好,好……”申公豹不怒反笑,摇摇头:“你们一人五圈,现在就去跑。”

  两人大踏步地从敖丙身边拉开门出去了,刚到走廊上眼眶里就起了层雾。

  “我……”敖丙突然开了口,他的拳头捏的紧了些,手心里的汗争先恐后往外冒,侵蚀着手掌。“虽然他们有错,但我应该看好自己的作业,也不全怪他们。”

  申公豹大手一挥,一副懒得管了的表情:“那你也一样,去,去,去跑。”

  在操场上举步维艰时敖丙又开始埋怨自己的作死,秋老虎的怒吼由外到内将他烤焦,又因为汗水浸湿,再被烤焦。第一二圈的时候三个人都不说话,第三圈时却是叶刹主动提起:“哎,小龙人,你怎么下来了?”

  这个外号是一次真心话大冒险游戏的产物,当时被抽到的敖丙选择了大冒险,有人点了一首《小青龙》。

  “我头上长犄角,我身后有尾巴,我是一条小青龙,小青龙,小青龙……”

  乖宝宝敖丙本着愿赌服输的精神乖乖唱了,于是这个称号不胫而走,越叫越凶,甚至得到了太乙和申公豹的变相默认。

  本人其实对这个外号并没有什么想法,他摇摇头:“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全是我干的,不关他事。”叶刹眉梢一挑坏笑道:“哪吒这家伙纯爷们啊,他根本不知道这事,估计怕你这小身板翘辫子,然后就站起来抗罪了。”

  敖丙一愣,转头去看哪吒,哪吒跑在前面恶狠狠的回头瞪叶刹:“nmd还好意思说,等会儿小爷非修理你这个孙子不可。申公公也是疯了,这种情况让敖丙跑十圈?!下来之后非死即残!”

  “嘿嘿嘿,我这不也来了吗?”叶刹追上哪吒,“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担,你不动我也要出来自首的。”

  “去死!”哪吒嫌恶的往叶刹身上轮拳头,叶刹灵活躲闪。

  敖丙累的说不出话,他胸口堵得慌,嘴里也冒出了丝丝血的味道,本来还想质问叶刹为何要这样恶搞,可最后到底没问出来。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三个人都精疲力尽了,哪吒还好,敖丙和叶刹想坐着休息会,被精力充沛的哪吒强行拽着往前走。

  敖丙看着瘫倒在草坪上的叶刹便觉得有趣:“要是哪吒不出来你还会替我担么,嗯?”

  叶刹摆摆手不说话,哪吒上去对着地上的人肉冰激凌抬起就是一脚,这下叶刹没法闪躲了。

  踹完之后取了根烟出来,他因顾虑会点着画所以从不在画室抽,但在外面就没那么讲究了,结果摸遍全身上下也没摸着火,只好把目光投向一旁神色淡漠的人:“有火没?”

  “你这样……”

  “少废话,小爷看见你做化学实验用的火柴盒了。”哪吒猜这个乖宝宝估计要说些吸烟有害健康一类的话,故而直接打断了敖丙的话头。

  他似乎犹豫了片刻,从口袋里慢慢拿出火柴盒来递给他。

  看着敖丙这样一副憋闷的表情,哪吒突然起了玩心,把校服衣摆往后撩撩,叼着烟把头往前一伸:“喏,点上。”

  敖丙眼神瑟缩了下,似乎犹豫了一会,还是从中取出根火柴划开,往他嘴边凑,他有一瞬间恍惚以为敖丙要烧到自己脸上,但是没有,烟稳当当的燃起了。

  “可以。”哪吒似乎满意了,直起身来,吸口气吐出个烟圈,下巴往上一扬:“走呗,今晚我请客。”

  “带我一个啊!”叶刹恢复了元气,从地上蹦起来。

  “一边儿爬去,你来可以,你的份自己出,小爷有钱,小爷不骚得慌。”哪吒嘴上利利索索不饶人,心里一震,突然好像理解了申公豹的用意。

  申公豹怎么可能会不了解自己的学生呢?其实每个人的寂寞都逃不出自己亲人的目光,他只不过是用了最简单粗暴的不打不相识的办法罢了。

  就像申公豹之前在讲台上潇潇洒洒的立着,黑色高领包裹着白皙的脖颈,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即便是最,最,最伟大的艺术家也需要互相借鉴互相学习,知道了吗?”

  那时哪吒的目光游移着,他能瞥见敖丙的目光同样游移,或许两只艺术小天才想到一块儿去了。朋友?互相借鉴?是不是非常遥远的东西?不知道,可能以后会懂吧。

  于是哪吒伸出手来按了按两人的肩:“以后你们就由小爷我罩着了。”

  07.

  后来升入陈塘关中学高中部之后,水平也慢慢上去了,自助者天助之,生命亘古不变的真理。

  参加过几个小画展,一次要参加某艺术杯的比赛活动,好巧不巧哪吒和敖丙那天都状态超常,一举赢得全国比赛特等奖,顺利拿下3000元的奖金。

  哪吒一听说要在全校面前做获奖感言,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他时常登上学校的违纪记录榜单,抽烟,打架,泡网吧,组织小团体。为此李靖夫妇没少操心,可哪吒总觉得唯有在他违纪的时候父母才是真真实实存在的活物。

  和许多挨批挨惯了的人一样,突然的溢美之词反而会让人大脑当机。

  大脑当机了的哪吒写了长长的稿子,少年的官话毕竟没有逻辑,也不懂什么修辞,看起来干巴巴的。就连太乙看了都觉得尴尬的不行,太乙把稿子往旁边一放,讪笑:“瓜娃儿,说你想说的就行了。”

  “真的说什么都可以吗?”哪吒蹲在一旁的凳子上,用手揣着兜,疑惑:“难道小爷上去说小爷不知道说啥比较好,那么大家再见……这也行?”

  “当年我和申公豹一样要做此类演讲,”太乙的脸上有回忆的影子开始晃动:“我零零碎碎的讲了一堆,而申公豹上去撇了一段英文,洋气的很,‘A heavy weight of hours has chained and bowed One too like thee: fameless, and swift, and proud.'岁月沉重如铁链,压着的灵魂,原本同你一样:高傲、飘逸、不羁。”

  “他没结巴?”哪吒听着一股浓浓的翻译腔就觉得烦,不及细想便追问。

  “当然没。你申老师英文念得可好了,还做过广播站英文专栏的播报员呢。”

  “哦……”哪吒开始扣指甲。

  太乙点点头。有时候做自己反而显得狂拽酷炫吊炸天不是么,哪吒平时就是个调皮捣蛋的主,保持他一贯的风格就挺好的。会琴棋书画的孩子太多太多了,率性不羁的孩子又太少太少,让他在最该无忧无虑的时间做自己吧,免得将来后悔。

  我本桀骜少年臣,不信鬼神不信人。

  可惜那场演讲最后因为下大雪而取消了。下的真好,下的真及时,哪吒想,至少不用思考到底应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情感中心了,这简直要命。

  08.

  四月上旬,太乙陪同一位美术业界的泰斗从乡下里来陈塘关。

  人称“元始天尊”,本名玉清。

  玉清教授已经为国内的美术事业操劳了大半辈子,他在建国初期就师从当时国内的顶尖大师,后来又进入外国专家的油画训练班,成为最早接触解构概念的一批人,做了古典风格又做现代风格,而现在他回归了田园。

  或许人一老就更向往自然恬静的生活吧。满头白发的他不断的在旅途中念叨:“现在必须抓艺术乡建,看看现在的村庄,都变成什么样了呢?乡村是人类文化的根本,是源头!丢了根本,上层的建筑还能稳当吗?咱们艺术家能做的不多,把艺术带进乡村建设中,通过开展艺术活动吸引各方资源进入乡村,带动乡村发展,是很重要的啊……”

  太乙在一旁连连点头称是,他从心底敬重这位老师。

  正所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见到哪吒和敖丙后,玉清笑着拍拍他们的肩膀,按了按:“后生可畏啊。”转手便送了数十本美术学习资料连带画板背包整套水粉颜料之类的……装了整整一个大箱子。

  哪吒还好,敖丙一边万分感谢一边万分感慨这就是土豪的世界,咱也不懂,咱也不敢问。他能隐约猜到太乙或是申公豹和玉清提过自己家境贫困的事,当时玉清没什么反应,过后却送了份这样的大礼。这样的帮助是很舒服的,不带着怜悯的目光,毕竟哪吒家不穷啊,而且俩人的一模一样,这就是单纯的欣赏。

  玉清也会经常暗示哪吒和敖丙跟他走:“别老待在郊区了,城中心的教育质量更高些。”虽然敖丙感觉非常诱惑,但看着哪吒的表情还是拒绝了。

  “怎么回报你?”哪吒问。

  “考央美,进我们系,”玉清笑起来:“最好毕业后留校执教,学校需要新鲜血液,就是回报。”

  “太乙打算跟我去乡建院,我这么走了,帝俊校长就该哭了!”玉清突然补充一句:“有你们将来帮衬校长,他一定会高兴的!”

  能在央美执教的老师们基本上都是国外一流美院毕业的研究生,或是在国际上取得一定成就的艺术家或者设计师,常人不敢夸下如此海口。也就是说玉清会赞助他们的教育,赞助他们的出国,赞助他们的艺术事业。

  对于手握顶尖资源的人来说,指缝里漏一点东西下去,就够下面的人一辈子用了。

  但玉清此行的最大目的,是来安排太乙和申公豹的出国事项的。出国就意味着太乙和申公豹将不再教美术精英班,他们的两个老师都会离开。所以多日来,玉清对此绝口不提。

  可这种事还是被哪吒知道了,好奇心旺盛的他热爱偷听。

  “那么,申公豹就去俄罗斯列宾美院,太乙去弗洛伦萨。七月走,没问题吧。”

  “……”良久的沉默,但哪吒最终还是听见了那声:“好的。”

  你们走了,我们的高考美术适应训练怎么办,谁来教我们,你们这种古典风格的教法现在哪个老师会?跟我们商量过吗,想过我们的感受吗?

  哪吒带着满腔的愤懑,质问太乙:“你们真的要走吗?”

  太乙和申公豹愣了一下,还是点头:“是的。”

  为什么要扔下我们。

  “A heavy weight of hours has chained and bowed One too like thee: fameless, and swift, and proud.”

  岁月沉重如铁链,压着的灵魂,原本同你一样:高傲、飘逸、不羁。

  申公豹俯下身轻轻抱住他,慢慢说。抱歉,孩子。抱歉,抱歉,但是每个人都需要成长的,我们也需要提升自己,我们也有很长的艺术之路要追求。你会代替我们成为领队,你会有很多支持者,你会得到金彩奖……陈塘关可以没有我们,但它不会因此飘散。

  六月末的一个晚饭时间,哪吒把太乙和申公豹要走的消息告诉了敖丙。如果说太乙和申公豹对于哪吒来说只是老师的话,那么对于敖丙来说,申公豹就像他的亲人一样。

  出乎意料的是,敖丙并没有哪吒想象中的显露出过分悲伤,他长而卷曲的睫毛翕动了一下,眼底的波光荡过来荡过去,定住,然后抬起眼睑,睫毛也顺势翻卷了上去,瞳孔中的颜色分明了起来,正面迎向哪吒的观望。

  “学校会安排谁接任呢?”

  他感觉自己在这片光影中荡来荡去,而敖丙的睫毛就像片小刷子,在自己的心上狠狠地刷了一下。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答案的,虽然这个答案不是哪吒想要的。当太乙把任职信交给哪吒时,哪吒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仿佛受了原子弹的轰炸。

  “你你你你你你你确定?小爷这样的违法乱纪的人也行?我还是个未成年!”

  “哎哟瓜娃儿有点自信嘛,”太乙哈哈大笑:“就是这帮家伙不会发你工资喽。”

  “不……我的意思是我的技巧不够好,敖丙的技术更成熟……”

  太乙摇头:“你的技术已经相当不错了,而且你有热情有创造力,能团结他人,对于班上的情况也很清楚,你很合适。”

  “再,再,再说,你也不,不用上课,九月份开学,玉清教授会派新,新的代课人,中间这段时间按大家都水平都,都该自学才对,你只是管,管,管纪律。”申公豹站在一旁补充。

  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你要成为一个领袖,成为民心所向,成为未来的金彩奖得主。

  你不只是一个小混混。

  太乙和申公豹在班上掀起的最后一场盛大的活动是用粉笔来作画。因为文艺复兴三杰画画所使用的材料就是粉笔。那个年代还没有铅笔,许多壁画也是用粉笔画的。所以他们打算用粉笔来让学生们体会文艺复兴三杰作画的感觉。

  太乙和申公豹把教室的一面墙整个腾出来,亲自打型,临摹的是莫奈的《日出·印象》。

        用惯了水彩的哪吒欲哭无泪,想着太乙和申公豹的脑子里怕不是有坑,临走前还要恶搞一下同学祸害芸芸众生。

  不管怎样这件事最终还是敲定。但哪吒会做领队这件事却没有声张,哪吒又只告诉了敖丙,太乙和申公豹七月中旬就要飞去国外了,他本人将接替他们的位置。

  敖丙觉得这么一个重磅消息一直瞒着大家未免不好,于是就告诉了叶刹,叶刹转头就将消息散布了出去。

  可怜的哪吒还以为这件事就只有敖丙和他两个人知道而已。

  太乙和申公豹的告别仪式很隆重,班里的每位同学下载了网上能找到的最清晰的《日出·印象》的版本,分配好了各自的板块,折腾到凌晨才回去休息。

  第二天当哪吒打着哈欠半死不活的推开画室门的时候,先是被黑板上的横幅闪瞎了眼:“欢迎李队!!!”

  每个人都起立鼓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微笑。

  赞许的微笑。

  不是看向小混混的那种。

  然后上前一步来与哪吒煞有介事的握手:“队长。”

  “队长。”那个眉目温和庄重文雅的是敖丙。

  “队长。”那个一脸戏谑痞气十足的是叶刹。

  队长,队长,队长……

  哪吒不知为何眼睛有点酸,一定是因为昨天吃了太多粉笔灰的缘故。

  教室墙壁上的红日在平阔的江面上浴水冉冉升起,经过晨雾的折射,阳光在水面上形成随波颤抖的暖光,急促的条形笔触与光线投影相互呼应,给人以深刻印象。

  哪吒明白。

  09.

  太乙和申公豹上飞机时哪吒和敖丙去送机,飞机的尾翼连着条飘渺的云雾,蒸腾在空中牵扯不断,尾巴渐渐融进瓦蓝通透的天穹里消散。

  画画,或者说艺术到底带给了哪吒什么,他说不清楚,只觉得慢慢变成了骨和血,融进了身体中。

  日子慢慢过去,美术班的作品得的奖项也越来越多,社会上逐渐有各种各样的团体请他们去作画,总之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令哪吒万万没想到的是,在这个关口,敖丙决定退出。

  哪吒一改往日暴跳如雷的画风,先稳住脾气,像往日一样春风和煦的把敖丙单独约了出来。

  “为什么。”

        敖丙搅了搅咖啡勺:“因为穷。”

  哪吒平静的指出:“现在社团有很多卖画赚取的经费。再不济,可以贷款。”

  “那也不能总是靠人施舍仰人鼻息。”

  “好。”哪吒眯了一下眼睛:“还有呢?”

  “还有就是……”敖丙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十指相扣平放于桌面,挺直脊背靠在椅背上:“你知道艺术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后者歪歪头,托起腮等他叙述。

  “第一,政治和经济决定文化,文化反作用于政治和经济。”

  哪吒挑眉,看他一眼:“第二呢。”

  敖丙睁眼微笑:“没第二了,我只是觉得这样说比较帅。”

  “……”哪吒沉默一会,沉声:“你是在说高考美术教育吧。”

  他点点头:“是的。”

  “好。”哪吒撑着桌子站起来,敖丙以为哪吒就要这样离开了,正想着应该怎样挽留的空当,那人却突然转身一把抓住自己的领子,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的清楚发音:

  “小爷知道你一向以申公豹为偶像,奉他的话为圣经,但是你究竟是想做你自己还是做他?”

  敖丙黯然垂首,答非所问:“你生气了吗?”

  哪吒面无表情的松开人的衣领,摇头:“不算,”沉默一番又道:“敖丙,你无法复制他的,为什么不做自己呢?小爷等你,等你高考完回来,不管你学的什么,在哪里苟着,只要小爷召唤,你就得给我光速爬回来!懂吗?!”

  “我懂。”敖丙笑笑,手指温柔的敷上:“我别的不行,一直陪着你还是可以的。”

  哪吒似乎满意了,直起身来:“好。”

  敖丙静静站在原地,注视着哪吒的背影,风送来他微不可闻的一段话,缥缈呢喃似咒语:

  “A heavy weight of hours has chained and bowed One too like thee: fameless, and swift, and proud.”

  岁月沉重如铁链,压着的灵魂,原本同你一样:高傲、飘逸、不羁。

  10.

  生命就像一辆列车,有人上有人下。

  新任职的老师姜子牙是个白须飘飘的老头,蠢萌又直男,据说在央美留了很多级但仍然坚持不懈。

  新加入的同学之一叫雷震子,憨厚正直敢作敢为。

  新加入的同学之二叫孙悟空。……哪吒不知道该怎样形容他,因为哪吒从这个毛孩身上,闻到了某种名为“同类”的气息。

  孙悟空腾空跃起,很没形象的在办公桌上坐下,嘴里嚼根草,说话含糊不清:“我没爹妈。不填这栏了。”

  精英班需要留下各个成员的信息,当然包括父母工作单位和电话。

  “哦,那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喽?”哪吒下意识觉得这个家伙是在扯淡。

  “咋滴?瞧不起孤儿?你孙爷爷我就是孤儿!”孤儿闻言挑眉。

  哪吒无力扶额:“好,好,好,你是孤儿,你是孤儿,小爷知道了。”

  “你学我!”

  “我学你什么了?”哪吒不知道眼前人唱的又是哪出,皱起眉头。

  “孙爷爷才是爷爷,懂吗?”

  “……”

  哦。就为这个。

  “对了,”哪吒还在回味刚刚的一番对话的时候,孙悟空便从桌子上蹦下来,一只手插兜一只手点点桌面上的学生个人情况登记表:“我的大名你现在知道了,你的呢?”

  哪吒抱臂微笑:“你以后会知道的。”

  孙悟空嘴一撇,表情夸张的往后仰:“咦——”然后不及哪吒眨眼,人已经跃到了自己身后,手上还拿着太乙以前特地赠给他的定制版乾坤圈手表。

  哪吒愣了愣,抬手摸向没了手表的腕子。

  何时偷走的?完全没有感觉……这混蛋好厉害!

  如果哪天惹恼他,凭这样的身手,对方的头都没了。

  哪吒略不安的摸摸脖子,咽口唾沫。

  手表侧面刻着哪吒的名字,孙悟空低头在手表上找了一圈,露出欠揍又吊儿郎当的笑容:

  “哪抓是吧,行,孙爷爷我记住了。”

  说着还把右手伸了出来:“以后咱们好同学,今个认识了,以后多多互相关照哈!”

  嗯,不安归不安,原则问题上怎么能退步呢?哪吒也露出一脸诚恳的微笑,把手递上去,狠狠一握。

  “啊!!!!!!!!!!”

  一声惊天灭地的惨叫从画室传出。

  哪吒的画室生涯中,多了个能拌嘴打闹的,感觉也不错。

  时间慢慢步入高考美术集训阶段,突然间整个学习的模式变了个调,节奏也快了很多,很多人都开始吃不消。

  集训的地点在市中心,一帮小孩在这里睁眼是画闭眼也是画,在这里哪吒终于认识到了什么叫做考试。他可以20分钟默画四个人打麻将的场景速写。也可以一个半小时默画各个年龄的人像。但是这有什么用呢?

  他们千人一面,毫无区别。在某种程度上,这种考试制度简直是对天朝真正有艺术细胞的人的一场惨烈摧残。哪吒不禁想,如果我不是有童子功护体,肯定也撑不下来。

  好不容易周六晚上放个假,哪吒和几个同学骑着自行车出来放放风。

  “李队!”雷震子在后面叫住哪吒,“那边有家寿司店看起来好像不错,要不要试试看?”

  反正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聚聚餐也好,哪吒想着,于是一行人进店坐下,哪吒还没看好菜单,便听得旁边有人朗笑:“哟,哪吒呀!”

     哪吒回头,是玉清教授在身后招手:“你怎么在这里呀?”

  “我出来集训,放假了同学们来聚一聚。”哪吒朝玉清那里走去,“老师你从云南回来了?”

  “嗯,是呀。”玉清示意他在旁边坐下,“最近如何?”

  雷震子一行人自然不认识玉清,担心哪吒被怪老头拐走便也跟了过去。玉清身边还坐着个看起来非常沉稳的大叔,下巴上生着淡青色稀疏的胡茬,眼睛明亮似萤火虫的光斑……这样的外表真是没谁了,但笑容却带着丝轻蔑,嘴里还叼了根烟,说出的话坐实了欠揍:“玉清老不死的一帮忘年交小兔崽子朋友。”

  “杨戬,”玉清咳嗽,“你逃课的事我还记着呢,不准在公共场所抽烟。”

  “哼,”杨戬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单音,略没趣的掐灭烟头:“来来来小朋友们到咱家这边坐,今天我请客。”

  杨戬的行为让孙悟空十分不爽,孙孤儿脸上的表情“你怕不是个傻子”出卖了他的心理活动。接着孙悟空就和杨戬去吵架了,哪吒从玉清处得知了些太乙和申公豹的近况,然后把敖丙暂时不学画画的消息告诉了玉清。

  “申公豹很不喜欢高考教育制度,敖丙肯定会受他的影响,”玉清点点头,然后又追问:“哪吒呢?现在又是怎么想的?”

  哪吒也笑,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口无遮拦的小孩了,但有一点他很确定:

  “我还记得太乙说我将来会是金彩奖的得主。”

  大家都笑起来,只是这次不再像过去那样含有嘲讽的意味。

  吃完饭往集训的地点回去,途经一个大学校园的自习区时孙悟空突然提议要翻进去看看。里面是一个教师在讲艺术鉴赏课:

  “乌菲兹美术馆建于1560年。实际上,这座由著名画家和建筑设计师G·瓦萨利督造的建筑本身就是一个文艺复兴建筑杰作。这座建筑位于维琪奥宫和阿尔诺河之间,瓦萨利将两栋平行延伸的狭长的3层楼建筑,设计成互相连接的“U”字形……”

  教师的声音激昂慷慨,回荡在寂静的大学校园中,一幅幅外观和内景图在幻灯屏幕上目不暇接的闪过。

  “……这座建筑物最初是按美第奇家族的柯西摩一世旨意建造的,由于种种原因,使得这座建筑在1574年柯西摩一世和瓦萨利逝世时仍没有建成……”

  讲台上的课程还在继续,一帮孩子却有些听不进去了,纷纷准备打道回府。

  这时雷震子却歪歪头:“这个老师介绍了这么多乌菲兹的事,却还有一点没说到。这座建筑物最初的确是按美第奇家族的柯西摩一世旨意建造的,但建筑的目的不是用来作艺术馆,而是作为佛罗伦萨公国政务厅办公室的。事实上乌菲兹这个名字就是意大利语中的办公室。这就有意思了不是吗?”

  气氛霎时间安静下来。

  跟权势站在一起时,艺术未免总显得薄弱许多。

  哪吒突然想起几个月前敖丙刚刚说完的那句话,他的吐息和断句仿佛还在耳边萦绕:

  “第一,政治经济决定文化。”

  11.

  十二月份是哪吒生命中的转折点。

  联考在十二月十号。联考中哪吒的水平只能算正常发挥,素描色彩速写进行的有条不紊,合格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从考场里出来的时候哪吒只觉得长长的出了一口浊气,然后手机突然响了。

  是敖丙的电话。

  自从上了高三,各忙各的学业,他们就很少见面了。

  敖丙的声音在电话里汩汩流出,却在哪吒的心上结了一层冰。

  “哪吒,从考场出来后来市中心的医院,我和太乙老师在等你。”

  一只钩子不知从何处伸出,把哪吒的心从胸腔里掏出,血淋淋的带到嗓子眼,空气也失去了喧嚣的能力。

  是敖丙吗,还是太乙老师?太乙老师不是在弗洛伦萨美院好好带着呢吗?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他甚至没来的及跟伙伴们解释,打了出租就往医院赶。

  不可能的。

  到医院先看到的是站在门外一脸担忧的敖丙,敖丙的模样憔悴了不少,文科生也很艰难,夜以继日的的题山卷海磨去了这个少年身上曾经笼罩的一层浮光。他拉着哪吒的手往病房里走,仍然像从前那样的亲密。

  推开病房门,太乙坐在床边跟哪吒打了个招呼,他还带着弗洛伦萨的阳光和满身赶路的风尘。

  哪吒明白了。

  也就在敖丙推门的一瞬间,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才突然开始存在,好像是敖丙或是太乙用了什么魔法突然召唤出来的。一股远古而神秘的力量从地上枝枝蔓蔓的升起,爬满了哪吒的心房。

  这个力量叫做血缘。

  “父亲。”哪吒悄悄走到床边轻轻唤了一声。

  “昨天你爹去做局子里的任务,碰到了持枪的歹徒。”殷夫人从后拍拍儿子的肩膀,她还穿着执行任务时的装束,脸上略有因熬夜和哭泣留下的颜色:“他被打中了,大动脉缩进了骨盆,不过没什么大问题,今天凌晨已经稳定住情况了,医生说会好的。”

  “昨天?”哪吒颤抖了,“那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

  因为你的联考在今天。

  没有人回答,敖丙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那算什么?!还好还活着?我如果见不到他了怎么办!你们是几个意思!好玩吗?”

     殷夫人把哪吒拎出病房,平静的说:“儿啊,就算你知道了能怎么办呢?到时候情况危急了,你也赶不及。”

  “可是……”

  “孩子。”殷夫人加重语气:“妈妈和爸爸平时因为工作对你疏于关心,长时间的隔阂也让我们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和你交流,妈妈给你说对不起,但是你要相信我们从内心深处希望你能完成自己的梦想。放心吧,这里有我和你太乙老师。”

  哪吒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他这么多天的努力骄傲一瞬间溃散的荡然无存,他很少哭,此刻却泫然欲泣。

  “那怎么算是梦想?妈妈,我的好妈妈啊,没有任何一个梦想值得我放弃爸爸……”

  “伯母,伯父醒了,他叫哪吒进去。”敖丙探头。

  “去吧。你好久没跟你爹说话了。”殷夫人紧紧抱了一下儿子。

  哪吒慢慢走进病房,李靖这时已在太乙的搀扶下坐起身来。这个身经百战的汉子即便是在病痛的影响下,依旧不减其奕奕神采。

  “走进点,让爹看看你。”

  父亲的声音已然有些陌生,但哪吒乖乖照做了。

  “爸,”哪吒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点干。“接下来这几个月我不学了,我留下来照顾你,陪伴你,好好孝顺你。”

  敖丙和太乙都有他们自己的学业,不能因为自己的状况而一直麻烦别人。

  而且,有时候伤痛这种事,真的不好说,很有可能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情况就会恶化。

  李靖叹了口气,眼底突然带了一丝狠厉,接着突然使出全身的力气打了哪吒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哪吒被打懵了,他捂着自己的脸,愣愣的眨了眨眼。

  “爸……”

     李靖抬了抬手似乎还想再打第二个,却又嘶嘶的抽着气放下。他的身体状况已到极限,不允许他再做剧烈运动。

  最终李靖开口:“这巴掌是为太乙和申公豹打的,他们居然教出了这么一个懦弱的胆小鬼;也是为我打的,你竟然会因为这种事放弃学业,;更是为你自己打的,你辜负了自己的天赋与努力……也玷污了你所受的苦难……”

  李靖咳嗽起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长长的倒了一口气,周围人都紧张起来。

  李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孩子,没有人没有事能阻挡你的梦想,我不能,这个世界也不能!你太乙老师曾经跟我说,你是能得金彩奖的人物。因为……”

  他又顿了顿,接着一字一句继续说道:

  “你是我儿。”

  最后,哪吒住进校考所在地的宾馆时无人送行,敖丙要月考,太乙得回意大利,母亲要照顾父亲,其他好友要么在路上要么在上课。他埋头走进集训班分配的双人间,室友已经坐在床上看书了。

  “雷震子?”哪吒惊讶。

  “好巧。”雷震子把书合上,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

  雷震子的老爹姬昌还在絮絮叨叨,大包小包堆一起,什么衣服洗漱用品零食课外书一箱一箱,钱不够就说要经常打电话饭一定要吃好……说着说着姬昌终于注意到了多出来的哪吒:“你这孩子自己来的?”姬昌赞叹道:“你爹妈很放心你嘛。”

  哪吒低下头苦笑。

  因为……我的家人朋友,都很忙很忙啊。

  其实后面也慢慢好了起来,校考很顺利,都是平时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画风,结果和预估之间基本没有什么太大的悬念。

  出乎意料的是雷震子竟然发挥失常,但是这也没什么,哪吒送雷震子去往国外的飞机,笑道要在国外好好加油,有时间多回来看看。雷震子说没问题,祝你将来能尽早拿到金彩奖。

  “你可是我们当中的翘楚啊!”雷震子拍拍哪吒的肩膀。

  姬昌来机场送机时带了许多东西,果然是有钱不担心行李的拖运费问题……但令人惊诧的是这其中居然有一半是给哪吒带的。

  “哪吒要照顾好自己呀,”姬昌笑容满面:“父母不在身边也要坚强。”

  姬昌的笑仿佛春风拂面,很温暖。

  回到陈塘关,哪吒踏进久违而喧嚣的教室,深吸一口气,埋下头去。

  文化课,我来了。

  12.

  敖丙从书山题海中抬头,仰了仰酸痛的脖颈。他的月考成绩一直很稳定,985在向他招手。

  但是他不开心。

  刺耳的放学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索,周围的同学迅速收拾起书包,个个脚步虚浮眼神迷离,游魂似的一个接一个飘出了教室。

  敖丙叹口气,也简单收拾了一下离开。

  12点的地下车站寂静无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

  刚开始放弃绘画的那几天,他也很煎熬,其实从根本上来说,他的父亲,看不起画画。

  “画画就是个爱好就行了,再说学画又累又苦,学好了也会饿死,不如学些直接好找工作的东西。孩子,我受了很多苦,我不想你像我一样,而且……”

  “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敖丙一向是个乖宝宝,于是他答应了,没人知道他在无人之时是如何恸哭,张嘴嚎着却发不出声音,泪水呛进嗓子里烧灼了一整晚。

  敖丙不言不语在几本平时不常用的课本上写满了涂鸦。

  后来就慢慢习惯了,但今晚,临高考前的时分,敖丙突然想回画室看看。

  画室的钥匙是哪吒专门配给他的,即便他离开了哪吒也没把钥匙收走。所幸供电系统还没坏,敖丙拉开电灯,心里庆幸。满室的灰尘在光线的照耀下翻滚咆哮着,似乎在拒绝着这个不速之客。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明亮的光线,等慢慢能睁开的时候,打量周遭熟悉又陌生的环境。

  很久没人来画室了。哪吒他们去城里集训至少有八个月了,自己没来的时间则更多,所以脏乱差是肯定的,可以理解。

  只不过……

     只不过他们精英班所有学员曾经倾注了无比热情共同完成的那副《日出·印象》,此刻掉粉严重,其上结满了蜘蛛网,蜘蛛网上有数不清的死蚊子。

  敖丙快心疼死了。

  敖丙记得,自己当时是负责画江面上的那一艘小船的,现在这艘小船斑斑驳驳,陈旧不堪。

  他取来笤帚,站在板凳上细细的将蜘蛛网死蚊子灰尘之类的东西拂去。

  “A heavy weight of hours has chained and bowed One too like thee: fameless, and swift, and proud.”

  岁月沉重如铁链,压着的灵魂,原本同你一样:高傲、飘逸、不羁。

  这时不知从何处穿来一阵缥缈的歌声,唱的是《摇篮曲》。

  “快睡吧,小宝贝,夜幕已低垂……”

  是了,这个曲调是从前殷夫人经常唱给哪吒的。

  于是在这样的一片静默中,敖丙突然深深的深深的蹲下去,抱住自己,然后躺倒在一片沉浮的灰尘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他是单亲家庭。

  而在他现有人生短短十八年的记忆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曾为他唱过《摇篮曲》。

  13.

  哪吒凭着自己的聪明脑瓜很快攻克了文化课的座座大山难题,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央美一锤定音。

  想着大学一开学精英班的成员就要各奔东西,哪吒不免悲从中来,但能去往自己理想的院校又何尝不是件可喜的事情?故而本着庆祝第一告别第二的原则,哪吒号召众人去往画室,再好好聚一聚。

  哪吒踢踏着步子刚站到画室门口,一阵阵音波的孟浪便排山倒海压在面上,其中以孙悟空的声音最具穿透力:“md来给孙爷爷打水!”

  这个小子还是这样窜上跳下精力旺盛呀。

  哪吒忍不住笑了起来,刚欲推门,便和要出门的孙悟空打了个照面。

  孙悟空嘿嘿一笑:“李队呀,我们正在打扫卫生呢,要不打水这活儿您就身先士卒一下吧?”

  哪吒一巴掌捞开挡路的家伙,伸长脖子往画室里瞅。

  他笑的更厉害了。

  视线扫过一个个熟悉又洋溢着热情的脸庞:

  太乙,申公豹,姜子牙,雷震子,叶刹,玉清,姬昌……

  当然,还有那个人。

  哪吒大踏步走过去,狠狠在那人肩头捣了一拳:“小骗子,给爷想通了?”

  敖丙摸了摸被打的部位,像是没有痛感般的微微鞠躬,讪笑道:“您叫,不敢不来。”

  “那么……”哪吒仔细想了想,最后还是说:

  “欢迎回家。”

  退出?那是什么东西,不存在不存在的,只要心怀热爱,这里随时都欢迎你。

  永远不要低估一颗热爱艺术的心。

  14.

  其实敖丙的那天要死不活的事情还没讲完。

  敖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不过他其实知道他并不会,他只是会像个死人一样在地上摊几个小时,然后再颤悠悠的爬起来回去。

  但是在地上摊几个小时的计划并没得逞,手机的提示音指示他有新信息。

  敖丙叹了口气,从地上坐起来,摸出手机翻看。

        是一条微信,刚刚发出,来自玉清。

  敖丙点开绿色的语音条,任其自动播放,玉清的嗓音汩汩流出:

  “亲爱的敖丙,我想此刻你之所以能听见它,必然是因为你睡不好。或是紧张,或是激动,或是沮丧。”

  “我想给你讲个故事,这或许对你的睡眠有帮助。”

  “很多年前,有一个孩子,他非常热爱画画,但很不幸,他有色盲。”

  “色盲无法看到真的绿色或蓝色,他只能从别人的口中去接受这个概念。他不以为意继续努力,他的素描绘画登峰造极。他的色彩却无论怎样努力都不能得到提升,因为他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绿色,什么是真正的蓝色。”

  “为此自然是闹了不少笑话,他也越来越自卑性格越来越沉闷,说话甚至口吃。”

     “这个孩子累了,于是休息了一段时间,他说他讨厌高考美术教育。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回来了,原因是他的一个师兄告诉他,例如莫奈,这样伟大的印象派画家,他的右眼是没有晶状体的,故而莫奈用右眼看到的世界,和常人的不一样。”

  “但他却仍然把自己眼中所看到的真实完完整整描绘了出来,最后赞叹了世界。”

  “我猜你大概已经猜到这两个人是谁了,那两个人就是申公豹和太乙。”

  “所以当哪吒把你的情况,你的沉沦无助的状态告诉我的时候,我立刻想到了申公豹。你和他果然一模一样,连说的话都一样,可是我相信,你和他不同,你比他强。”

  “我觉得,先天缺陷什么的根本不重要,因为这是我们无法选择的东西。相反,重要的是无论什么时候开始追求梦想都是不算晚的,只要你一直在路上。”

  语音条结束了,现在是凌晨三点,有人等在手机前辗转反侧,一直没有睡下,就是为了给迷路的孩子唱一首《摇篮曲》。

  15.

  后面的事情就没什么可讲的了,哪吒和孙悟空还有叶刹统统被塞进了央美的基础部,不管你是什么专业,先画一个学期的画再说。

  另外这里开始实行小班制教学,本科阶段,一个老师最多带15个学生。

  上课形式主要以课题讨论为主,大概过程是:根据一个主题概念(类似于人性,情感,道德,环保等等)用各种合适的材料制作一个作品。

  然后开始解说:学生必须说出所创造形象的理由、出处、受影响的来源等。

  哪吒在这里的每个作品都要这样体验过去,花在讲解上的时间远远超过做作品的时间。

        本来是意在激发学生的思辨欲望,培养学生的思辨能力和创造能力。

  于是学生和老师一起吐槽:“作品行不行,全靠瞎哔哔。”

  之后大家分取了专业,被发配到各个部门。哪吒和孙悟空都在油画系,接着他们绝望的发现有位要死不死的油画老师,有着淡青色稀疏的胡茬和萤火虫一样明亮的眼睛……姓杨名戬。

  于是油画的日常状态就变成了“悟空同学上来示范一下!”“悟空同学来帮我洗洗笔!”……还有“悟空同学今晚来我办公室!”

  “咱们中央美术学院写实派的教学效果是全世界最强的!”

  孙悟空无数次气的摔门而出:“废话!因为别的美术学院都不教了啊!还有,他怎么不去给孙爷爷我死一死呢?”

  敖丙坐在哪吒身边旁听,他兼修中文系,字迹秀丽工整,偶尔当当众人的……模特。

  在最高学府接受最好的教育资源,只要不是太懒,想不成功都难。

  “小爷以前无数次想象过这样的画面,没想到真能实现。”哪吒临走上颁奖台时转头对敖丙说。

  “嘚瑟吧你,”敖丙帮他整理衣服,“金彩奖现在是你人生的开头了,一会儿还要讲话,别掉链子。”

  “哎,是是是,谨遵您老教诲,您老也是金奖,小爷我不敢不服。”哪吒笑着点头哈腰。

  或许在众人的一般印象里,能得所谓国家最高奖项的都是些白发飘飘阅经沧桑的老年人才正常,实际不然。

  人反而越是在青年岁月,越容易创造优异的成绩。

  故,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颁奖流程折磨的获奖人员无比心酸,后面还有例行的记者发布会。精英班的五个成员们齐聚一堂,哪吒站在最前面。

  发表获奖感言时哪吒清了清嗓子,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我想说的是,”哪吒平视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头,一字一句清楚发音:“The things we do for love.好了我说完了不知道该说啥了,大家再见!”

  在台下的满场错愕中,哪吒听到了耳旁的鼓掌声,敖丙率先走上去接过话筒,含笑道:“我同意哪吒的观点,完毕。”

  这就是我的生命了,我为爱而做的事情。

  画画带给了哪吒什么,哪吒觉得,之前自己是说不清楚的。但他现在能说清了。画画让他成为了一种以更敏感的知觉状态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要更诚恳,更直接,更诚实地面对自己和这个世界,用心地去观察和生活。

  然后把这些感悟,用一种恰当的形式表现出来。

  用这些作品,提醒活着的人们:从日常不知觉的麻木中抽离,回归片刻的清醒。

  哪吒笑着迈下台阶,抬眼望向窗外,窗外一轮红日在平阔的江面上浴水冉冉升起,经过晨雾的折射,阳光在水面上形成随波颤抖的暖光,急促的条形笔触与光线投影相互呼应,给人以深刻印象。

  用油画再涂一遍画室的壁画吧。

  今天哪吒拿到了金彩奖。

  明天他还要走向更遥远的地方。

  尾声

  “下一步去哪?”敖丙陪同哪吒从领奖台后走出来,一边避着人群一边聊天。哪吒把手举起来伸个懒腰:“当然是好好想想该怎样花掉这样一笔丰厚的奖金啦!跟小爷去趟弗洛伦萨怎样?”

  敖丙莞尔:“好。敖丙别的不行,陪着你还是可以的。”  

  “去看看真的乌菲兹美术馆,见识见识到底有多少权贵和真品!”哪吒放肆大笑。

  “对了!”敖丙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反拉着哪吒往展览馆走去,“你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到现在都没让我看你到底画了什么,这就太不够意思了,今天我可得好好看看。”

  “哎呀……别急啊!小爷胳膊要断啦!”哪吒被拽的踉踉跄跄。

  一个猛子扎入拥挤的人潮,身不由己的被慢慢带到那副画前。

  画不大,比四开纸还要小一点,但敖丙却有点想要落泪了。

  画面上两个小孩坐在格子彩车上,盯着高处的葡萄架。葡萄因为光线的缘故而显出橙红的颜色,从天边斜射过来的阳光照在孩子的右脸颊上。那团毛茸茸的光极为动人,笔触细腻得令人难以置信,展现了稚幼生命所特有的圣洁与脆弱。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敖丙仿佛又回到了幼儿园的中班,小敖丙开心的跟幼教老师宣布:“老师,我爱死画画了!”

  The things we do for love.

  我们为爱所做.

  又仿佛回到了高考前那个静寂的夜晚,敖丙关掉微信,想了想又打开,戳玉清:“教授,艺术的除了服务于政治经济的作用,之外还有什么?”

  “我多年的经历告诉我,可能是被爱吧。”玉清回复的极快。

  艺术的第二个作用,是被爱。

  “晚安,敖丙。”

  “喂喂!愣什么神呢?”哪吒在一旁拽敖丙,“是不是小爷太厉害了,把你给吓呆了?”

  敖丙晃过神来:“嗯,对。”

  没想到这人回答的这样干脆,哪吒不免惊讶。可能敖丙的神奇之处就在于你能用一小时摸清他的乖宝宝思路,但他总会出奇不意给你各种各样的惊喜,令你为之惊叹。

  “行了行了,看够了就走吧!”哪吒只好这样说。

  两人往前大踏步走去,昨日种种皆在离去。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没画完前感觉变成了爆豪胜己,画完之后……我大圣还是我大圣。

夜尊和黑袍的一对情头?

这里现在开放约稿了哟!目前只接这种黑白的头像和人设!

好吧,这对头像是雷神×海王的cp……就叫哥哥组吧。(认真)

这里开放约稿了哟!主要接这种黑白的头像和人设!

小狼狗。

这里开放约稿了!目前主要接这种黑白的头像和人设!

【藕饼】中元夜谈

  旁边被压下去的褥子一轻,他肯定是起来了。伸手探探身侧,空的。叹了口气拉过一旁散了的衣物,去外面寻他。



  今夜的月亮是圆的,却发着铁似的生冷的光,惨淡的在墨色天幕上晕开,常羲似乎是倦了,恹恹的卧在车上,随其任性而行。七月流火未散,该是和暖的时候,空气中却带了渗入骨子的寒意,一股长风打着旋飘飘忽忽升起来,又重重落下去拍在身上,打的脸生疼,四野顿时横生出些秋的意味。这在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天上,当真少见。



  紧了紧衣物不再对着天幕发呆,低下头专心看路。心中却是忐忑哪吒的去向,他一向较自己要冲动许多,这样半夜时分跑出去,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意外的好找,他坐在星盘前。因背对着自己,故看不清脸上的神色,月辉拢着镀了一圈银。



  瞬间心却像被什么东西勾了起来,抓的生疼,他这样敢作敢为的人,如此这般到底是何缘故?我不说话,得予他思考的时间才是,只是慢慢踱到身侧,也不去看他的表情,等他开口。



  静默。



  气氛不能这样僵持下去,斟酌一番,看他看星盘入神,便顺便说起了星象。



  “今日斗宿和牛宿真是好精神。”我伸手指指星盘的北边,因这时日的缘故,心月狐从中天渐渐西降归隐,替代位置的斗木獬则悠悠的直升上去,一边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同时与刚别离了织女娘娘的牛金牛遥相呼应。见此情景,常羲旋即转了车驾在斗牛之间徘徊,其余星宿皆随之慢慢变换阵型,将二星一月团团围在中央,却也不相聚拢,柔柔的在附近移动浮沉。



  却没想到他很快就有应答:“他们就是喝喝西北风也精神的紧。只是现下太阴正满,下界怕不是又要有修命之人入魔了罢。”



  修行之事,稍有差错便会入魔,当初自己还未得道,即便身为灵珠,通身浩然正气,每当行炁时,也明显能觉得出胸中总要有甚么勃勃跳动。待到气脉流得急了,便自有一股别样的气息窜出来,叫自己难以把持。有时与哪吒贴着,也有这感觉。记得最清楚的一次还是在宝莲里,有一回失了手,突然间便失了神智,只剩眼前一片血红,满腔阳气无处发泄。那时好像是哪吒正是半梦半醒间,含糊地唤了自己一声。等坐到床边帮他掖紧被子,才一身冷汗地觉出后怕来,竟连如何回神的也不知道。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早已过上了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日子,说起入魔来,也是叫人心头一颤。只是不知他为何好端端的提起这个。



  “下届自有人去料理的,这你不用担心。”我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他反手来握住,施了几分力道紧了紧。“小爷我自出生起就入过魔,那种感觉……就像四周皆是虚无,无对亦无错,难受的紧,然后……我娘便出现了,那是我看得清的第一个人。”



  是了,他定是在思念母亲了。仔细算算也到了七月正中,三五时节,底下的凡人都要祭祀先祖,或是办超度一类的大法事。当年殷夫人没能成圣也未被封神,自己与哪吒又忙于封神大业,新皇登基有千万机要需去费心料理,等抽出身来再去探望,殷夫人已成老妪,凋零破败了桃花面,再上不得马拉不开弓,阳寿也是十个指头便能数到头。这便是一代巾帼的末路,岁月将要带走一切,公正而残酷。即便如此,她也强打起了精神,在堂内坐的端正,告诫我们忠于职务,行天地大道等等,然后磊磊落落送出门去。



  我不曾见过生身母亲,而殷夫人却不计前嫌,待我如亲子。子欲养而亲不待,我和哪吒隐隐知道,此一去便是诀别。



  鼻头酸的紧,此后上穷碧落下黄泉,再也是见不到了,只想快快逃回去扑在其怀里大哭一场。但是我们不能,我们只能坚强的立着。“离了母亲,要照顾好自己,更莫要让长风吹了你们的坚强。”她这样说着,我们拜别,乘祥云转身的那一刹那,颗颗泪水如断了线般的珠子滚落。那时哪吒也像现在一样,紧紧攥了我的手,咬着后槽牙忍着泪水:“小爷还不哭呢,你哭个啥,转身就忘了方才说的了?”



  就像现在一样。他的手滚烫灼热,相形之下我的却冰凉彻骨,却还是紧紧攥住,心下默念:莫要哭泣,需要坚强。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最缓的语气劝慰他也劝慰自己,然后转身温了些酒来,挥手散去星盘,摆下碗筷,与他相对坐着慢慢地喝,酒从嘴唇一路暖下去,在颊边染出久违的缬晕。



  有酒共解忧。



  我看他饮尽了,便来取走空杯。无论如何先挨过今晚再说吧。这时他突然伸出手来,将身前小桌砰地推下去,一双酒盏登时摔得粉碎。



  天旋地转,我怔怔看着他勾住自己的腰,然后整个人都贴过来。他已经醉了,吐气带着甜暖的酒香,凑近来耳鬓相磨。我急忙扶着他回到卧房,拉过被子将他裹在里面揽住,劝道:“殷夫人早已入轮回不知几世了罢,生了你和你哥哥这样的神官,她累世都是非富即贵,不会困苦的。”



  他颇为认真地摇头,然后将我推得仰倒下去,俯身覆上来。



  蓦地打了一个冷战,却不仅仅是因为他火烧一样的指尖探进了里衣,是因为月光流转,骤然打在他的脸上,将整张脸瞬间照的惨白,中间魔丸的额纹仿佛红的能渗出血来,眉宇间有痛苦的影子在浮动:“敖丙,你知道么?这么多年岁过去,小爷已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谁不是呢?神识海里那抹巾帼的痕影模糊,慢慢随着光阴不断以察觉不到的速度褪色着,崩散在手也抓不住的长风里。



  哪吒的唇愈发烫,软而湿地咬过肩颈和胸前,近乎急切。我惘然了一瞬,随即扯过被来,将两人严实捂住。暗暖的被窝里,蛇一样的缠上去,用臂弯勾着他的头,在耳边吐气,喃喃道:“我也记不大清了……但我总会记得她说你我当有长风吹不散的坚强。”



  若不得哭,我们便再也没有哭过。


皆吾之过也。

晚上灯光下拍出来效果不好,明天中午放大图。